遲慕森來江城出差的那天，汪嶼約他出去吃飯。

美名曰“接風”，實際上是借著吃飯的功夫談這次郁芃冉的工作委托。

此前他只通過汪嶼大概了解了郁芃冉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現在聽她自己講出來，好像更加震驚了。

“所以你在車禍之後完全不記得之前你家很有錢嗎？”

郁芃冉誠實地搖頭。

遲慕森扭頭看向汪嶼：“小島，你還想努力嗎？”

“不想，我打算靠富婆。”

隨後郁芃冉在桌子下面輕輕捏了一下汪嶼的腰。

遲慕森及時把話題拉回來：“所以目前你的計劃是希望我來暫時幫你管理公司？”

“是的。我要盡可能避開裴家、尹家還有我家，目前我能聯系到的最近的人就是你了。”

“公司高層突然變動重組，員工大多會難以接受。如果我直接安排我信任的人進駐你們公司，前期壓力會比較大。你希望一刀切還是循序漸進？”

“我確實要去掉一些和我小姨有直接利益相關的人，公司最近經營狀況有些混亂，遲家的產業名聲在外，我們對外說是合作，反而能起到安慰員工的效果。”

“我們對外的借口既然是合作，那麽我必然不可能讓自己的人手填滿你們公司，目前的中底層員工暫時不動，允許自由離職，高層員工需要我們兩個人共同篩選，你剔除那些你覺得不合適的，我填上真正靠譜的。”

“行。委托合同我就拜托給江任舟律師了。我們談妥的話這兩天就能把合同確定下來，然後慢慢對公司人員架構進行調整，在不裁員不降薪的前提下，保留真正的人才，剔除那些和我小姨有關的人。”

郁芃冉頓了頓，似乎又想起了什麽。

“因為這次的合作太突然，你這邊也是臨時接到工作，報酬方面肯定不會少。我會跟江任舟打好招呼，在整個合作期間，你帶來填補空缺的那些人可以直接告訴我他們的期望薪資，我能給的絕對不低於公司現有高層的工資。”

“郁總客氣，薪資相關的問題還不著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結束午餐，汪嶼送郁芃冉回家午休，隨後和遲慕森一塊去了裴氏大樓。

在汪嶼的辦公室裏，兩個男人總算放松了些，也能打開天窗說亮話。

“小島，這下總該跟我說實話了吧？你完全可以把郁芃冉的那些地產暫時並進YW，然後引流給AT最近的項目，這樣不是雙贏嗎？既給她賺了名利，也給你自己減少壓力。”

“AT最近的項目確實需要不小的場地，但是你也清楚，不管是並進YW還是裴氏，亦或是我直接幫她接管公司，那都必然會引起她和裴家的絕對對立。我和裴家的關系已經僵化，沒必要再把她也扯進這個漩渦當中來。”

“可是，交給我的話，我和你也有關系。”

“那也總比讓她陷進裴家的圈套好，相比於我賺的錢和我的名聲，我更希望她好。她到時候怎麽看我都無所謂，我能保住她的錢包就行。”

遲慕森突然有點看不懂小島了。

怎麽感覺話中有話？

“你應該不知道，當初她突然跟我說，如果我未來碰到了什麽不得不放棄她的情況，她希望我能放棄她。前陣子我們從江任舟那裏回來的時候，我也跟她這麽說了，如果她迫不得已要放棄我，我也接受。”

遲慕森大概明白了：“你覺得裴家之後一定會有動作。”

“不是之後，是已經。”

室內頓時寂靜。

遲慕森從汪嶼的眼睛裏看到了警惕和殺心，還有尤其少見的恐懼。

所以小島在害怕什麽？怕裴家到時候動到郁芃冉頭上？

這個“已經”又是什麽意思？難道那些人已經有所行動了嗎？

汪嶼頓了頓，打破沈默：“我能察覺到，裴氏最近好像出了點狀況。”

遲慕森瞬間皺眉：“什麽？”

汪嶼從踏足金融與商務開始就有著超乎常人的極為敏銳的洞察能力，能在別人還沒註意到問題的時候就發覺問題的存在。

表面上看，裴氏內部運轉一切正常，但是汪嶼那次偶然檢查公司資金鏈的時候卻發現有一筆從上上個月才開始的穩定支出相當可疑。

為方便管理，裴氏的薪資發放模式是銀行代發，也就是全公司上下用的都是同一個銀行發行的儲蓄卡，每到月中，銀行會代發工資到卡上。

奇怪的是，那筆支出雖然走的也是銀行代發，但最終並沒有落到某張儲蓄卡上，而是一個全英文賬戶。

他後來查了，那個賬戶來自瑞士的某個小銀行。錢並不多，是公司基本中層人員工資標準再加上常規績效和獎金，但這筆錢流出的方向讓他不得不保持警惕。

他曾猜測過這個賬戶是鄭嬌嬌的，但是後來通過人資和財務一查，鄭嬌嬌的工資卡就是國內銀行的這張，和那個賬戶並無關聯，二者之間的工資數據也對不上。

他自己用的也是國內這個銀行的儲蓄卡，每個月的工資條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所以那個賬戶跟他毫無牽扯。

那麽問題來了，這個賬戶到底是誰？

遲慕森明白汪嶼的顧慮。

雖然錢不多，但這筆錢的流向足夠值得警惕了。如果後面引起了什麽問題，責任必將推到公司實際負責人汪嶼身上。

再來就是，這個賬戶在國外，本身就具有高風險，銀行難道沒發現嗎？還是說，這是在銀行已知對方情況的基礎之上繼續轉賬流程？

“你問過銀行那邊嗎？”

“問過，但是他們說要保護客戶隱私，只說了這個賬戶是當時人資一起報過去的。後來我去暗中找了人資，他們並不清楚突然冒出來的這個賬戶究竟是誰，所以應該是有人動了什麽手腳。”

遲慕森點點頭：“你先查著，不要打草驚蛇，需要幫助的話隨時通知我。不管怎樣，你得保全你自己。”

汪嶼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當然想保全自己，但就怕自己已經慢慢踏進不知道誰設置的圈套。

遲慕森來江城有工作要忙，接下來幾天又不見了人影，之後還跟郁芃冉一塊去了趟江任舟那裏。

汪嶼得忙AT項目的事情，所以沒跟著她去，但對郁芃冉的行程了如指掌，那天下班之後還專門去機場接她。

看她面無表情地從VIP通道出來，汪嶼笑了笑，打開車門鎖。

鉆進副駕駛之後，郁芃冉總算摘了墨鏡，隨後抱著汪嶼的脖子狠狠親了他一口：“簽合同啦！”

“恭喜郁總。”

“CO入駐Before Dawn之後，公司勢必會有人員流動，但這都是正常情況。我小姨那派的人大概已經察覺到危機了，有意無意向外透露公司即將破產重組，媒體聞風而動，遲慕森放了消息出去，我到時候跟他唱雙簧。”

“接下來這陣子你可能會很忙，書要寫，工作也要跟進。”

“為了養弟弟，累點沒關系。”

汪嶼笑出聲。

他剛剛就在刷新聞，楊揚那邊也囑咐了公關部隨時待命。

這個時代，人們針對女性的評論總是會苛刻一些，不少人看到新聞之後就開始好奇郁芃冉的身家背景，甚至還有KOL連忙寫稿剪視頻侃大山猜測郁芃冉是不是跟遲慕森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地下關系。

反正凈是些有的沒的，看得汪嶼很是無語。

不過這都還好，還算能控制。裴氏公關部立刻出動，以裴家的名義壓了很多不實消息。

為表慶祝，汪嶼帶她去了William的餐廳吃晚飯。

郁芃冉的開心很明顯，主動點了瓶不錯的酒，還說這頓飯她請。汪嶼樂得自在，除了一會兒要開車所以全程滴酒未沾之外，幾乎對她有求必應。

William素來熱情，忙完後廚的事情就來看看汪嶼這桌的情況，看郁芃冉那麽快樂，也開開心心地和她碰杯。

回家路上，郁芃冉已經有些上頭，打著酒嗝的同時也不忘小聲嘀咕。

“那些人對我的評價實在是有點過分，有些人就見不得人好，尤其見不得女性好。我算是明白了，越是這樣，我越要把這件事完美解決，我就要把他們的臉挨個扇腫。”

汪嶼頓了頓，隨即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所以她看到了那些惡意揣測她的新聞稿和視頻嗎？

“姐姐我可是本碩連讀，回國之後還考了個top碩士，這群人瞎猜個球。網民平均學歷只有大專我都懷疑數據不靠譜，就這智商應該讀不到大專，K12能讀完都不錯了。哦也是，他們可能都不知道K12是什麽意思。”

他始終保持沈默，安安靜靜地邊盯著前方路況邊聽她碎碎念，覺得好笑的同時又有些心疼。

她當初看到那些人對她妄加揣測的時候，心情究竟是怎樣的呢？

還有遲慕森，莫名其妙被懷疑和合作夥伴有什麽拿不上臺面的地下關系，這要放正常人身上，誰能忍？

回家之後，郁芃冉拖著沈重的身體去洗澡，汪嶼去廚房給她煮醒酒茶。

鍋裏熱水沸騰的時候，尹聽喬的電話打來。

汪嶼甚至下意識轉身往衛生間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有些不確定地接通電話。手上動作沒停，依舊慢悠悠地攪著鍋裏的東西。

“我沒記錯的話，遲慕森應該是你的好兄弟吧？汪嶼你到底想幹什麽？”

“尹家耳目眾多，有些事你清楚，我不想替你回憶一遍。”

“也沒想你多此一舉。”

實不相瞞，尹聽喬確實在付箐萍來鬧事的當晚就得到了消息，奈何那時他正在外地出差，就算會飛也不能立刻到她身邊去，得知汪嶼在場，還莫名有些安心。

他知道汪嶼會通過那個蠢驢般的付箐萍得知郁芃冉的真實家境，當下心裏就響起了警報：

過去他媽媽和裴家競爭的東西，現在大概要輪到他和汪嶼來爭了。

“所以你為了掌控郁家的地產，不惜把她推給遲家，借遲慕森的手從中獲利。最後她還傻乎乎地認為你為她擺平了一切，認為你和遲慕森救她於危難之際。”

汪嶼輕笑一聲，把煮好的醒酒茶拿去放涼：“倒也不必想當然，你想的只是你想的，現在多此一舉的人是你。”

“哦？那你倒是說說，這次郁家和遲家的合作沒有你的參與和指使？這次的針對性新聞沒有你的操控？”

“與你所想恰恰相反。”汪嶼走向陽臺，單手插兜。“自作聰明也要當心聰明反被聰明誤。”

沒想到尹聽喬笑了。

“自作聰明的人是你才對。你現在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而已，海面下的冰山有多大，你猜都猜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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